音乐创作人 林生祥 在美浓写世界的歌

客家一家亲

音乐创作人 林生祥 在美浓写世界的歌
September 4, 2015

• 天下副刊
  

大概在大三时就想做职业的音乐人，算是满早就立定志向了。那年我办了乐团的创作发表会，当时票价七十元，买票进场的有七百多人，在那个年代算是满厉害的。做完创作发表会，确定自己可以创作，觉得有机会成为一个职业的音乐人。
有些很难的曲子，别人要练一个月才练得起来，我可能一星期就练起来。感觉自己好像比别人有天分，因为我学得比较快、弹得也比较扎实，对乐器也很有耐性。

一九九七年退伍之后，我开始巡回演出，第一场就在家乡美浓表演。那时我就知道，我想做的音乐跟流行唱片不一样。一九九四年我放寒假回美浓，接触到反水库运动，认识了美浓爱乡协进会的钟永丰与钟秀梅。有一天我把票房五万元带去捐给他们，吓了他们一跳，我是这样跟他们结成朋友的。
1997年巡回演出之后，我就懵懵懂懂出道，开始出唱片。那时候也没钱，就在淡水瓦窑坑租房子，摸索我的音乐风格。
要做第二次巡回的时候，我感觉自己的创作能量一直掉，也不知道要写什么。每天很认真的抱着琴，山脚下没人吵我，可是我也写不出东西。那时钟永丰从美浓上来找我，我们在淡水河边抽烟喝酒，他说：“生祥，要不要考虑回来，现在美浓反水库很好玩。”我告诉他自己创作遇到瓶颈，他就说：“因为你待在这个地方跟人没有接触，对社会没有特别的观察跟自己的观点。”我考虑了三天就决定回去。

帮王爷庆生，唱一半被轰下台
之后，就跟着永丰在美浓爱乡协进会工作。但我看到电脑就会头晕，不会打字，也不会写新闻稿，就跟永丰说：“老实跟你讲，这里的事我都不会做，但是叫我做音乐，我可以！”于是我们开始讨论，看能不能做反水库的音乐。他花了很多时间陪我一起做出《我等就来唱山歌》这张唱片。
做这张唱片之前，大概有两个月的时间我跟着永丰到处跑。他的活动范围很大，要见很多人，常常早上见民意代表，下午见种田、养虾的人。当永丰助理的两个月里，经历了好多过去没有的生活。后来很多的创作，就来自于和这些人的对话。像《我等就来唱山歌》里有首歌叫做：“水库系筑得屎嘛食得”（意思是：水库要是能建的话，大便也能吃）。这是有一次游行，一个大胖子拿着麦克风喊的两句话，我就把它写成歌词。那时我很清楚：这张专辑是要为运动服务的音乐，自己本身也要运动起来。
这是什么意思呢？
一九九八年，我的摇滚乐团在王爷庙表演，帮王爷庆生，结果唱到一半就被轰下台。因为有个醉汉骑着摩托车到台前一直指着我骂：“这种音乐怎么能够帮我们的王爷庆生？没有锣鼓、没有唢呐、没有胡琴……怎么帮我们的王爷庆生！”本来现场有四、五百人，到最后只剩下十一个人。

我的音乐回不了家
后来我跟永丰坐在河堤上喝啤酒，我跟他说：“今天有够伤心的。”永丰说：“没关系啦，总是会遇到。”我说：“可是我伤心的不是被轰下台，是我觉得那个人讲的对，我心里很羞愧。再这样下去，我永远回不了家，我的音乐回不了家……”
当时我已经用客语写歌，可是当地人想的是，他们没有看到熟悉的乐器。原来对于文化的想像，不是只有听觉，还有视觉。你看到锣鼓在打的时候，视觉感官就不一样；看到有人在吹唢呐，唢呐声一出，对美浓人来讲就是大事情了。
因为这件事，在做反水库唱片时，我觉得应该要让自己的音乐进入美浓一般劳动大众的生活里，所以才用锣鼓、唢呐去搞这张作品。

《我等就来唱山歌》是我第一张实验作品。我用了客家八音的打击乐器，真的找唢呐手来吹，所以客家、摇滚、社会抗议全都在里头 。作品完成后才确立了自己的音乐风格。也因为这张作品，台湾很多乐评才注意到我，觉得这是全新的音乐型态。这张作品让我得到了第一座金曲奖。记得还不清楚怎么做这张音乐，那音乐就先在我的梦里出现了。醒来的时候，声音就在我的脑子里。录音时，我跟打击乐手到烟楼里讨论要怎么做，不断动脑筋把梦想中的音乐做出来。刚录好时，我对永丰说：“你听，这就是我梦里的音乐……”说完，我的眼泪就这样啪的～掉下来，因为脑中想像的东西，成真了！这张音乐也是我转大人的过程。

原来音乐无法改变世界和社会
反水库运动对美浓人来讲，是开庄史以来很重要的大事，改变了美浓对外的关系。反水库运动深耕到每个邻里，几乎变成美浓人共同的价值。如果当时我没遇到这些事，也没办法做出这样的音乐。
那时，我一心想着音乐可以改变世界、改变社会。但过了这些年，台湾已经发展到一个地步，现在我确信，音乐无法改变世界，也无法改变社会，因为这些改变从来不是因为一张音乐作品就可以达到。改变都是来自于普罗大众共同价值上的改变，时间到了，就改变了。

后来我的作品走向愈来愈“生活”的题材，像是《种树》，谈游子对家乡的树的依恋；写《野生》，谈的是女性的生命故事，《大地书房》则是跟钟理和的文学对话。
我也想让自己的音乐更自由，即兴的空间愈来愈大。当你所刻凿的东西是人性共同的议题，就可以走向很多地方。我的音乐到欧洲演出，他们都听得懂，即便讲到反水库运动，他们都可以理解，因为他们的生活里有这些价值。
我现在对天分有一种新的理解，天分某个意涵是指我们在某个专业可以很容易发展；但另一个很重要的意涵是：有天分代表你在这个专业里，可以扛更重的担子、负更大的责任。对我而言，美好的生活就是可以一直做不同的东西，不要自己复制自己；可以不断的自我挑战，且不断的跨越、上升。

林生祥
·音乐创作人
·曾获 7 座金曲奖、4 座金音奖。曾拒领金曲奖以语言分类的“最佳客语歌手”与“最佳客语专辑”，认为音乐奖项应以“类型”分类而，不是“语言”，为金曲奖有史以来拒领奖项的第一人。

马来西亚联合在线：http://eunited.com.my/?q=node/112044